此书名叫打碗记。各位,今天所讲之碗,不是景德镇的青花碗,醴陵的红花碗,也不是金边贴花碗, 银边细磁碗,更不是金碗、银碗、铜碗、铁碗、锡碗、铝碗、搪瓷碗,而是那湖南的粗饭碗。 这个碗,瓷又粗又厚不说,那碗边上大缺口连着小缺口,用手一摸,就像那锯条。既是这样一个碗,打破了又有什么可惜呢?还要你在这里说书,未必是什么文物古董不成?这个碗既不是文物,又不是古董,却有一段不平常的故事。 这个碗的主人叫周元芝,已经七十二岁了,双目失明,人称瞎婆。瞎婆有两个儿子,大的叫陈大年,娶妻孙如意,住在沙市便河街桥东六十一号。小的叫陈小寒,娶妻李艳艳,住在桥西三百八十号,四人都是国家正式职工。两弟兄分家早,瞎婆靠他们供养,一家吃一个月。

索河善书传承人:袁姣姣
这大年和小寒都有点毛病,得了“妻管严”,由两个媳妇当家,两妯娌就在瞎婆身上搞比赛,看谁更会虐待婆婆。因此瞎婆常年穿的是破衣烂衫,吃的是馊粥剩饭,咽的是腐乳豆豉,住的是厕所走廊。馊粥剩饭,还不能吃饱,只准吃一碗。 两家都怕婆婆传染疾病,因而给了瞎婆这个专用碗。这个碗还是瞎婆婆年轻时讨饭用了的,一晃都几十年了。瞎婆吃饭喝水都是用这个碗,如果沾了其他器皿,两个媳妇不是打就是骂。瞎婆婆把这个碗当宝贝,生怕打破了吃不成饭,每日都把它放在围裙前面的一个大荷包中保存。= 今天是二月二十八日,刚好是个礼拜天,大年和如意都在家休息,上午九点钟,邮递员送来了一份电报,是在宜昌医院当医生的媳妇白玲发来的,叫陈进去车站接她。 如意的儿子叫陈进,大学毕业后,在沙市师范当老师,小两口虽然结了婚, 但媳妇还没有过门。这次组织照顾夫妻两地分居,将白玲调到沙市医院。 白玲动身前发了这份电报。

如意看了电报慌忙打电话给儿子,陈进因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不能抽身。如意叫大年赶快去买菜,自己收拾房间,准备下午两点钟一道去车站接媳妇。 如意收拾完毕, 收音机里正在播大风降温消息,说将有寒潮,气温下降十度,并要下三至五天大雪才能转晴。如意听了心里一愣。正在这时大年买菜回来了。大年放下篮子,正拿一条毛巾打雪,如意开口了:

一场:如意对大年今日里看样子还要抓紧,我和你还商量一个事情,你快把那瞎子往小寒家引,转头来我和你去接白玲,我叫你送走瞎子你为何不肯,试问你晓不晓得二月平,看大年你的头脑真是笨,今天送瞎子走有几个原因,一个是白玲首次把门进, 切莫要初次见面留阴云,老瞎子鼻涕拉沙衣不整,白玲她是医生最讲卫生,如果是同桌吃饭把酒饮,白玲她见了一定要恶心,第二是下雪的时间长得很,天气预报五天以后转多云,你不是不知道我的个性,为此事莫弄得又要闹离婚,我说的你不肯也得要肯,你讲的这些废话我不听。
回词:陈进他妈这样做问心不过,北风刮大雪飘这是为何,你说是二月平本来不错,对老人不能够这样刻薄,都像你养儿育女做什么,可怜娘双目失明七十多,留母亲吃这一顿并不为错, 候天晴再送娘走你说如何,哪怕是闹一个鱼死网破,决不让你这人生杀予夺,这一次不能由你非要由我,岂容你一手遮天乱宰割,像你这人如果是多有几个,世界上那些老人只死不活,劝如意莫让街坊背地骂我,做父母做儿媳都要自觉,只怪我平时对你迁就过火,染下了“妻管严”总是示弱,也只好忍气吞声快转舵,陈大年谁个叫你怕老婆。

“话不多说,大年,你把瞎子送过便河桥,再顺便去把我妈接来。”“我晓得的。”“我说你敢不怕我哩,我去清包裹的。”大年趁如意去清瞎娘的包裹,找母亲要了粗瓷碗,盛了一碗鸡汤放在桌上,叫母亲快些吃了,再送往小寒家去。 这时瞎婆搜出两个火柴盒子,摸见一个盒子中还有两根火柴签子没用完,就说:“大年,我的日历还没过完。”“妈,二月平,只有二十八天。”“就说二十八天,我还有餐饭没吃,去了艳艳不把饭我吃的。”“妈,把这碗鸡汤吃了,就不消吃得的。” 正说间,如意出来了,看到这碗鸡汤,一手夺了,又怕这个碗传染疾病,就把鸡汤倒给猫子吃了。 大年气得白眼翻,但一看如意那要吃人的样子,伸出去的头又缩了回来,转身牵着瞎娘出了门。 门外的风雪一阵比一阵紧,大年取下围巾给母亲围上,撑开伞将母亲送过了便何桥,就将包裹递给母亲说:“妈,我马上要去接白玲,您家好点走。” 大年转身来到老亲娘家,将岳母接到自己家中。如意的母亲李育英,共产党员,原在公司当干部,现已离休。如意见妈来了,热情得不得了,给妈扫雪,倒热水袋子,冲麦乳精。她忙了一阵,一看手表,都快两点钟了,便叫妈妈帮忙烧菜,自己和大年到车站去接媳妇白玲。 小寒今天加班,艳艳心想,今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,明天瞎子就要来,趁今天加个餐,免得明天叫瞎子闻了香气。她买了活鸡子、排骨、猪肝,正当她在品尝板栗烧鸡的咸淡时,就听得有人在喊门,是瞎子的声音,就来把门加了一道闩。“谁叫你来的?”“是你嫂子叫我来的,她说二月平,只有二十八天。”“就说二月平,这时还只点把多钟,你在她家还有餐饭没吃,快些转去,明天来!”“天在下雪,你把门打开,今天我不吃。”“你还说得好听!今天把肚子饿空了,明天还吃得多些,快走!快走!” 瞎子听了,叹了一口气,只好往转摸。她想到如今眼睛瞎了,年纪大了,下人把自己不当人,有什么活头,走到便河不上桥,就从坡上往河下摸,准备去投水。过路的人以为是瞎婆走错了路,就使劲喊,瞎太婆,你走错了,那是往河里走。瞎婆也不答话,仍然朝河下走去。围观的人慌了,忙喊救人。这时,人群中走出一个姑娘,扔下旅行包,忙去将瞎婆拉上坡。列位,你道这姑娘是谁?就是如意的媳妇白玲,白玲不仅人长得清爽,心肠比外表更好,在医院工作,能救死扶伤。 白玲一直把老瞎婆搀扶到了便河街六十一号。如意的妈妈李育英听见屋外有响动,从厨房出来,望着白玲想认又认不出来,突然想起陈进和白玲的结婚照片,恍然大悟地说:“你不是白玲么?我是陈进的家家。你爸爸妈妈到车站接你怎么没碰着?”“今天天气不好,汽车提前了一个小时发车,错过了。” 白玲突然想起了瞎老太婆,便说:“家家, 我在便河桥救了一个投水的瞎老太婆回来了。李育英转身一看,见是亲家,大吃一惊。“我的亲家,你儿孙满堂,为何有福不享,去寻什么死呢?”“亲家,我是有福享不到哦?只怪没养到姑娘啊!” 白玲这才知道瞎子是自家的老太婆,忙倒了两杯子开水,先给得家家,后给婆婆。瞎婆的手刚刚摸到杯子又缩了回来,从荷包中搜出那个湖南粗瓷碗来说:“姑娘, 你倒在碗里我喝,这杯子我是不能用的。” 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李育英听出话中有话,便要亲家讲这个碗的缘故。

二场:周元芝对亲家说碗老亲家今天问起这个碗,勾起我的往事心也寒,这是我当初用的一个讨饭碗,照说这家丑不可往外传,如今是我的一个专用碗,所有的杯盘碗盏不能沾,是如意叫我专用这个碗,我用它残菜剩饭吃两餐,饱饿也是一碗,吃了不准添半碗,清干也是一碗,鱼肉不与我相干,我每天吃饭喝水都是这个碗,吃几片猪血豆腐算加餐,如意她总是叫我靠边站,从来没有坐在桌上吃一餐,好就有一块腐乳和豆瓣,还要我留个半块管下餐,大雪天如意撒泼将我赶,也只怪我的儿子没有得权,亲家哪如意的话像钉板,如不听她要把天都闹翻,又怕她闹脱离弄得不好看,我只有捏脾气以方就圆,我摸到小寒家去把门喊,二媳妇她还加上一道闩,眼睛瞎年纪大想得可叹,早点死免得她们讨厌烦,这些话只有关在心中烂,我搜出这个碗你追根求源,今日里对亲家说了这个碗,老亲家你听了切莫外传, “亲家,你把碗给我。”“亲家,如意回来你莫说这事呐。”再说如意和大年在车站等了一会,见人都走光了,不见白玲。心想风雪太大,大概白玲今天没有动身,就一起转来了。一进门,如意就一眼看到了瞎子,大吃一惊,忙吩咐大年,“快把瞎子送走!”这时李育英从房中走出来,指着如意就骂。

三场:李育英骂如意叫一声贱如意你听我骂,对婆婆搞虐待你目无国法,你婆婆年岁高夕阳西下,应该是多体贴照顾于他,想当年她为你们做牛做马,两姑娌为争婆婆你扯我拉,早上买菜洗衣洗被没有空下,与你们烧火做饭带引伢,每天都劳累得骨头散架,你们是横草不括直草不拿,这时候两妯娌并不想一下, 她为你们悲磨得人盲眼瞎,你们两家如今是争打内行架,逼得她无路走去投水自杀,我经常教训你你顽固不化,尽用些花言巧语哄骗你妈,对街坊说假话欺上瞒下,不学好专学坏又奸又滑,大雪天赶婆婆罪该万剐,你你你忤逆不孝愧对爹妈,凭这个专用碗罪恶就大,你还在想掩盖七扯八拉,像这样刻薄老人太不像话,你不怕后头的乌龟照路爬,娘我要狠狠打你一嘴巴,你的那坏心肠用这碗来砸。

索河善书传承人:袁宏新
白玲接过碗回词接过碗搀扶着家家请坐,老家家喝杯水有话好说,我本是刚回来初把门过,有些话但不知能不能说,老奶奶儿孙满堂名誉不错,可如今落得个四面楚歌,我的妈妈和婶娘妯娌两个,对婆婆搞虐待不谋而合,一家人都赚钱日子很好过,却为何刻薄奶奶同室操戈,若今日奶奶死将铸成大错,恐怕在法律面前话不好说,养老人守孝道颠覆不破,我的妈妈她应该把心摸,莫弄得到头来自食其果,假若我照样子妈又如何,这个碗现在还不能打破,留给我到日后好供婆婆。 正说之间,小寒和艳艳也来了。小寒下班时听人说,便河桥下有个瞎婆婆投水淹死了,特地和艳艳一道来探消息, 要是真的,免得出葬费。 李育英觉得白玲的话,说得入情入理,把如意的脸都说红了。见小寒两夫妻来了,就叫他们围绕瞎婆婆坐下,叫亲家把以往的苦楚对他们说出来。

四场:周元芝对亲家说苦老亲家若要把我的苦问,提起了当年的苦老泪纵横,住的是芦席棚钻出钻进,无职业无处下力难以谋生,每天是吃了上餐还要愁下顿,靠他爹挑肩卖力养活三口人,风里雨里忍饥挨饿拼着命,得一病望水流舟死得伤心,我那时只哭得喊天天不应,无棺板两条芦席卷了他的尸身,丢大年只有两岁走都走不稳,小寒他还在我的腹内没有生,又被一把无情火烧得一干二净,找不到地方住举目无亲,就只有引着大年讨口度命,娘母子就在那土地庙栖身,有天晚上大雪飞天寒地冷,在那土地庙内生小寒半夜更深,咬脐带捡起来贴在胸口将他抱紧,天明后抱一个牵一个又去告化沿门,大年八岁那年我害一场大病,听着他俩的叫喊我是如刀割心,狠着心爬出去想寻个自尽,左右一个抱住我的双腿哭叫母亲,有道是一根草总有一颗露水润,十磨九难我终于哺育他们成人,情虽苦肝胆相照都还听教训,都能够吃苦耐劳把家成,实指望和睦共处我做牛马也高兴,却谁知马不同槽起风云,他们是恩将仇报都把媳妇顺,折磨我过河拆桥一笔勾销母子情,前些年我没瞎这双眼睛,他们两家都要我去做佣人,下了班都去看戏看电影,我总是一天到晚忙不赢,这几年看到我瞎了眼睛,把我当眼中钉肉中刺嫌我不脱身,吃肉喝汤我连骨头都没啃,一年四季我都没有开过荤,我害病不闻不问又不说诊,睡在床上你的姑娘哼都不准我哼一声想杯水都不倒说我是个传染病,这些话亏了我这个瞎子听,他们穿的四季衣件件都新颖,一家人赶时髦见新买新,我这瞎子热没有热冷没有冷,浑身上下穿的都是破片襟,亲家哪我到如今好悔恨,失悔没有趁年轻早些嫁人,我恨这两孽子忤逆不顺,两个媳妇在家中霸道行横,瞎着眼睛如坐牢活着做甚,早些死去了他们的眼中钉,心里的话说出来死了也好闭眼睛,亲家的教育好只怪她没听。
瞎子婆婆说到这里,满屋人都痛哭起来,大年小寒如意艳艳跪在地上悔过,人心都是肉做的,想起婆婆原先很多好处。
正在这时陈进也回来了,他见家中这个样子,搞得莫名其妙。
李育英见瞎婆婆的两个儿子媳妇都悔改过来,一家人也到齐了,便招呼入席,如意和艳艳在席上都表了态,从此以后,再不虐待婆婆了,一定尽其孝道, 为她老人家养老送终。
说罢,如意拿起那个瞎婆婆的专用碗,从窗子里使劲丢到垃圾堆中去了,只听到“砰”的一声,这个随了瞎婆大半生的湖南粗瓷碗终于打破了。
节选自袁大昌著《打碗记》